之二   日食

 

 

 

來到中原的時候,機緣恰巧遇見了日全食。由於小月從小在蝴蝶國長大,從沒看過太陽也會被吞吃,驚喜地連話都說不出來。他們就這樣在打尖的客棧窗邊,一邊品嚐乾果四色,一邊陪著小月驚嘆著天狗食日。公孫月心想,這樣很天真單純又很幸福的童年是她很想給自己的孩子的,如今也算是達成心願吧!望著摟著小月變得一樣天真單純的丈夫,嘴角不禁上揚。

 

「阿娘妳看,太陽跟小果子沒兩樣呢!那現在算是『黑夜』了吧?」拉著公孫月寬大的衣袖,小月問這問題一方面是真的想問,一方面是想跟娘撒撒嬌。小月會不經意的發現她的娘親有時會這樣微笑走神,是在想什麼呢?她很想知道這秘密。她問過爹,為什麼娘有時候會這個樣子,爹也只是笑著摸摸她的頭,不尋常的附上一句「以後妳就知道了!」可是為什麼是以後呢?為什麼不可以現在就知道?

 

「我的小姑娘,等等太陽又會出來了,怎麼會是黑夜呢?妳明知道『黑夜』出來的是小月妳呀!」這孩子撒嬌的路數有時跟她爹完全不同,走的是裝傻的路線。也不知是從哪裡覺得表現的愚笨些可以獲得比較多關愛,其實她還不明白,不論小月是聰明還是駑鈍,她都是公孫月的心尖,無可取代的心頭肉。

 

月亮對小月來說也是很新奇的存在,以前,她還搞不清楚為什麼自己要叫做「月」,「月」這個概念對他而言熟悉又陌生。她只是從書上知道那是一種天體,不像太陽會自己發光,但是反射出的光線非常溫柔。在看得到月亮的地方,那裡的人們都很愛月亮。自己的娘之所以叫做月,就是因為娘來自一個看得到月亮的地方。

 

這次小月真真切切地看見月亮,雖然面臨她陌生的黑夜,她覺得很不安,但是阿爹讓她抬頭看看月亮,還有很多很多的小星星,那樣奇幻的美麗,讓她都忘記了害怕跟不安。她覺得她的娘叫做月真的很適合,她的娘也是跟天上的月亮一樣溫柔,而且有很多不同的、美麗的樣子,在親眼看過月亮之後,「娘親就是月亮」這個印象一直牢牢地刻在小月心中。

 

「娘,我的娘跟天上的月亮一樣美麗皎潔。」那雙異瞳跟蝴蝶君的一模一樣,而那種對父母的孺慕神情,對公孫月而言卻比蝴蝶君癡癡的戀慕還要迷人,沒辦法,誰叫小月是她的親骨肉呢!

 

她看著小月,眼睛瞇成兩道上弦,順過她的髮,輕輕說「妳會比我更美,而且妳會比我更幸福。小月是我的最愛。」

 

如果可以把時間凝結在他們夫婦倆提著紅燈籠、帶著小月在陰川谷看螢火蟲、聽夜鷹的聲音、看看生存在晚上的生物的時光該有多好?看著小月跳著跑著要追那些水邊的螢火蟲,蝴蝶君一邊笑著一邊要小月小心別摔著了。紅蝶飛舞映著綠螢點點、蛙聲一片、夜鶯呼呼的聲響,公孫月提著燈籠替小月照路,靜靜看著,覺得是此生中值得留存的一個畫面,鬧中取靜的熱鬧又安寧,幾朵螢光菇,旁若無人地發著亮,映著天上的月亮、星光。

 

一家三口在一個有螢火蟲的夜晚,河水潺潺聽來都是溫馨的樂音。

 

這次,跟蝴蝶君有些地方舊地重遊,讓公孫月想起那幾個帶著無奈心情但卻無限美好甜蜜的夜晚。那時,她是真的打定主意要離開,雖想過蝴蝶會追上來的可能性,不過她的確是做好了對「分離」的萬全準備。在感情上,她的刁鑽戲耍說穿了是種想留住對方目光的心情,她明知道蝴蝶只會圍繞在她身邊,但她還是想要證明,她想要蝴蝶證明給她看;不過同時,又拘泥於自己不穩定的未來、黑暗的過去,公孫月始終不能像蝴蝶君那樣穩定的肯定現在。那時的她說不出一句承諾,也怕自己終將辜負蝴蝶的所有用心。就算是自己已經認定是最後,放下一切試探防備猜疑躲藏矜持不安,只簡簡單單相愛最後的幾天,她仍然說不出一句簡單的愛。

 

一句最簡單的愛,蝴蝶君需要的只有這麼簡單。

 

他需要的是公孫月的愛,像指甲屑一樣微不足道也好,那就是對他最大的肯定。

 

她了解,她明白,但那時即使百般繾綣,即使她窩在他的胸前心口,即使她任他親吻摟抱,公孫月還是說不出來,她怕自己一旦說出口,就變成一句心痛的空話。

 

那時的蝴蝶是知道的,他知道她為了罪惡坑的事要跟他分離。但是他絕不說破、也絕不討論,他要當作沒有這件事情發生。蝴蝶要帶著最愛的月走遍美好風光,他要在她耳邊訴說他的心意,牽她的手直到地老天荒。蝴蝶君不想讓她感到心痛,在那幾天,很反常的不要一句承諾,不趁著她放下所有防備,只想要自己開心的當下,要她說一句愛。他只是反覆訴說自己的,用他自認最好聽的聲音。

 

那幾天雖然心中有難掩的苦澀,但對他們而言卻是難忘的共同回憶。

 

 

對蝴蝶君而言,他知道孩子出生之後,自己在公孫月心中可能最多只能排第二位,但是他心甘情願。他陪著她的心上人一路從懷孕初期的不適一直走到妊娠的痛苦,每每想起當時只能等待的焦躁,他還是恨得手中的捏出了血。當他第一眼看到他的小女兒,他就知道自己此生只能心甘情願輸給她。這個孩子同時有著她和他的模樣,但卻是她豁盡性命從身上割下來的一塊肉。因為她是他和公孫月之間產生的一個奇蹟,所以他熱淚盈眶,所以他心中溫暖不已。

 

他再也捨不得公孫月的身上再掉這麼一塊肉,即使是再可愛的孩子也一樣。其實懷孕初期的他很內疚也很自責,同時也不太喜歡孩子,因為那個小東西弄的阿月不舒服,又老是踢著阿月,但是這種心情他其實一直不敢講出來,他怕阿月灰心。但孩子一出生,第一眼看見她完美複製於自己的異瞳,心就不能不因此融化。雖然驚訝於自己和心上人的愛的結晶如此完美,不過這樣的完美一個也就夠了。

 

一家三口,大小兩月已經是可遇不可求。

 

雖說蝴蝶君已經打定主意,也已經諮詢過專業,但當阿月說「那如果我們小心翼翼還是有了呢?」蝴蝶君總會在思考兩秒之後,摟住他的月娘,若有似無的氣音說著「那留下來吧!」

 

蝴蝶知道她的月呀!其實喜歡孩子。

 

今年,他們兩個人的婚姻要走入第十一年了。一般而言好像是個不太值得特別大肆慶祝的年份,但是蝴蝶君不同,對他而言,跟公孫月一起度過的每一天都意義重大。他每年都照著不同年份代表的不同信物挖空心思地準備禮物,他很喜歡那些信物的涵意。第十一年,是鋼婚。意思是婚姻關係已經非常堅定,難以分離,這對他來說意義非凡。他曾經去問過他的老爸老媽關於鋼婚的禮物,得到的答案無非是些項鍊、杯子、書擋、小型雕塑之類的回答。

 

蝴蝶君思來想去,總覺得那些東西不夠別緻獨特,好像從外面藝品店隨便掏錢就可以得到,這樣的禮物,實在送不出手。而且禮物本身最好能和阿月匹配,又最好不只是個擺飾,又總不能真的去打一套一模一樣的蝴蝶刀送給阿月,阿月主要不用刀,帶在身邊也是累贅,再怎麼說,阿月身邊有他蝴蝶君就夠了,哪需要蝴蝶刀?

 

從十週年的紀念日慶祝結束之後,鋼婚紀念禮物的選擇一直盤繞在蝴蝶的心頭,直到那天愛妻提起要一起出門旅遊的提議,他才靈光乍現,跑去專門的店家討論想要的樣式。他有把握,這是一個特別而且又很實用的禮物,就算帶在身邊也不顯得累贅。

 

拿到訂製好的禮物,他順手做了張有蝴蝶的卡片,他每年都會針對信物寫上不同的祝福。今年他寫的是

「我的月:妳是我家獨一無二的明月,願蝴蝶國永日的溫暖恆照妳心胸。海角天涯有我常伴,鋼鐵淬煉之情長存妳我之心。」

 

這趟旅遊,小月知道自己在神州這片美麗的土地上並不是客人,她在這裡也有家。一個家在陰川谷,另一個家在浮光掠影。當她看到門口的石碣寫著「浮光掠影」,小小的心靈竟有點被觸動。她知道浮光掠影是在描述什麼,她看了看娘親的方向,但是逆光讓她只看得到娘親側臉的完美剪影。偶爾,爹娘會跟她說一些在她出生前,爹娘的戀愛故事,他們通常是笑著說、笑著聽,好像在小月出生之前,他們相互陪伴也沒有悲傷,永遠都那麼快樂,而在小月出生之後他們的生活就更添色彩。這是第一次,小月感覺到爹娘的過去可能也有哀傷的一面。

 

浮光掠影的楓林、湖泊甚至響屧橋都讓小月覺得跟陰川谷的似乎永存的美麗夢幻大不相同。這裡也很美,卻是一種即將消逝的美,抓也抓不住也無法去追,只能無奈坐等它消失的那種悵惘。這是浮光掠影。只有在爹提議在響屧橋上跳華爾滋,而紅蝶翩翩飛舞在他們身邊的時候,小月才覺得浮光掠影的哀傷感稍微減輕一點。響屧橋隨著爹娘的舞動叮叮噹噹的發出輕快的聲音,舞步跟樂音還有晚霞的景色,讓小月覺得,或許只有阿爹能讓浮光掠影這個地方染上一點無憂無慮的輕快。

 

小月不知道為什麼娘要住在這種美麗卻悲傷的地方,尤其浮光掠影最美的時候是夕陽跟晚霞。這是她不曾認識的娘親。小月所認識的娘親是穩重卻又不失玩心的人,跟她在一起古板無聊跟沈重嚴肅都會被趕走,取而代之的是一點需要動腦子的俏皮跟會心一笑的趣味。這樣的娘,也曾經心裡很哀傷嗎?有爹在她的身邊也不能趕跑那些烏雲嗎?小月很希望自己可以讓阿娘的心中灑滿陽光,如果是自己跟爹一起努力的話,一定能做到吧!

 

夕陽將盡的時分,小月靠在娘親的懷裡,眼皮有點沈重,大概是玩得太累了吧!她用半似夢囈、半似清醒的稚嫩童音說著「阿娘,其實小月不想當月亮。」

 

「喔?為什麼呢?為什麼小月不想當天上的月亮?」分不清孩子這是夢話還是什麼,公孫月忍不住勾起微笑,她覺得這樣的小月很可愛。

 

「因為天上的月亮是我的娘。我只要做離月亮最近的那顆小星星就好」眨了眨眼,眼前的娘親漸漸變得模糊,小月很努力想張開眼睛把娘的表情看清楚,但發現很難做到。

 

我想,跟爹一起陪在娘的身邊。

 

但是這句話在她沈沈睡去之前,來不及說出口。

 

只有公孫月笑得一臉甜蜜,轉頭看向一旁的蝴蝶君,他的眼裡也是萬分的寵溺。

 

「孩子睡了,天也黑了。回陰川吧!」公孫月把小月背在身後,如出一轍的髮色在漸晚的天光中閃動光澤。

 

「好,回陰川。」紅蝶熒熒為他們照明前路,蝴蝶君看著他的大月月背著小月月,霎時間真希望就這樣做一顆守護在他們身邊的小星星就好。只要他們好,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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