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憶往—雛菊(五)
贖夜姬每天的生活,就是讓人伺候。吃飯也伺候、喝水也伺候、喝藥也伺候。後來體內氣血以及內外傷稍微調和些,便有機會在這所宅子內略為走動,有庭也有園,其佈局又與江南擬山擬水的風格大相逕庭,別有一種專屬於北方的疏落之美。這座院落的主人不知為了何事,時常無事賦閒在家。但當她探問之時,又說自己其實很忙。猜不透呀!
這時,贖夜姬正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看著廊外落葉飛風,高掛寒霜裡的楓紅,風動,紛紛舞落。淒清卻又美不勝收。此時,一道藍紫身影,穿越楓紅似雨,翩然佇立在贖夜姬肩頭。談無慾從房內走出,這妙絕的一幕美景,正收入眼簾。只見贖夜姬熟門熟路的將書信從碰跳的小身影腳上取下,另一陣風起,便將之放飛。
攤開傳書,是蘭漪氣勁留字。「大哥音訊已得,七日後般若海。」
「是什麼?」緩緩走近,談無慾感覺這不是一般的傳書,就算他已經站在贖夜姬一步之後,所見仍是一片空白。
「家人。」兩個字簡單帶過,贖夜姬知道此地主人有收集情報的習慣,但他探問的方式總是高明而不落於粗糙,如今單刀直入的問題,只是表現出他簡單的關心。與探問消息無關,語氣間的分別她已經可以分辨清楚。
「喔!家裡總共五個人嗎?」今天談無慾一襲褐黃道袍、內著赭紅衣、月白裳,白髮仔細收束在冠內,簪一支青玉素簪。坐在贖夜姬之側,眼神投向遠方。
「你又來了,又在測試傳言跟真實之間的差距嗎?」轉頭望向此地主人,贖夜姬笑著搖頭。這個人有時候也會這樣,冷不防的切入主題。
「傳言不全然是真呀!道上傳言妳是某組織首腦,但這組織除妳、一個年輕公子之外,其餘人皆不得而知,就連那位公子也不如妳名氣大,終究只是傳言。人人只確知有妳黃泉贖夜姬,到底這首腦有多少人,每個版本都不同。這次從你們對頭那裡流出來的說法,是總共五人。不知是否切實?」麈尾一甩,黑色水銀透出冷冽之氣。
「恕我只能作鋸嘴葫蘆,這樣說吧!我家人口眾多實在數不清楚有些什麼人。人對我的好,存在心裡,卻不必去計數有幾個人。」言畢,贖夜姬伸手探向談無慾頸項,柔荑一撫,似在壓抑什麼衝動。
對贖夜姬的回答搖搖頭,談無慾心想,此女對自己的防心仍然很重。「所以家裡有幾個人是秘密囉?」按上女子在自己頸側的皓腕,略施兩分力。
「不是秘密,但不需要特別說給別人聽。總之,與你無關。你可以打聽些有趣的消息,但別把話繞著我打轉。所以現在可以了嗎?」贖夜姬蓄著一點點指甲,甲面是未染過的粉櫻色,恰到好處的長度跟顏色,看上去,恰似美人入畫。
「請便吧!」褐色道袍的術士嘆了口氣,自己對於眼前女子而言,竟淪落為解癮的玩物。自己對贖夜姬的忍耐程度倒是挺高的。聞言,女子食指指甲劃下,而術士,血色漾出皎白的脖頸,感到一陣溫熱。贖夜姬湊上前去,滿意地露出微笑。「血的味道,你的血特別清淡好聞,與凡人過重的腥臊不同。」「血的味道也有分別嗎?」漆黑的一雙明珠盯住眼前的女子,交雜著複雜的情感。「有啊!我不信你不知道。」對上那對複雜難解的眼眸,贖夜姬的表情忽然變得柔和。每當自己在術士面前表露對殺戮跟血腥的特殊愛好,他的眼神總是這樣,複雜難解又飽含感情,他想起什麼?
「我忘了。」忘了,是真的想忘了,是逼自己把這些都忘了,但是忘了嗎?眼前的女子總是一遍遍提醒自己,是誰?是誰讓她沾染血腥;是誰?是誰踏過血霧迷濛;又是誰?焚心墮落;靈山塔底、黑夜盡頭?
「你看吧!人總是有些事情,不喜歡人探問。你是如此,我亦同此心。」離開談無慾頸側,紅髮女子上上下下打量眼前男子一身衣著,忽然想起一事。「此地,是何處地界?」見女子已然解饞,談無慾左手略略施氣,幫助自己癒合傷口。「已近中寰州。」
「得跟你借幾身體面的衣裳了。你不介意吧!」眨眨眼,一雙美目顯得清澄無邪。
「明知故問,妳那裡已收了我許多衣裳,不是嗎?俗言『女不穿男衣』,妳倒是一套跟著一套的換。是天生有奇癖,還是想掩人耳目呀?」數日來,贖夜姬總穿著自己的衣裳,說是水心身量不高,不合穿,而他的衣裳雖然稍大些,穿著卻也是另一番翩翩風情。於是反客為主的翻出他衣箱裡不少東西,有些衣裳,讓他想起從前,想起那個從小相互扶持但總是讓他覺得芒刺在背的某人。
「都不是,看上你幾套衣裳華而不俗而已。」紅髮女子順手牽起眼前男子的衣襬,霜光天色,映的那件褐色外衣暗繡粼粼,若水光無盡。
「你對人命要是有衣服一半看中就好了。」有點無奈,自己要有什麼好繡工、好衣料總是被贖夜姬搜羅在手。而人命,在她手裡還不如一塊蘇杭衣料。
「敢問你,為何要看重?」挑眉,眼神又恢復清冷凌厲。
「毀衣撕料業報不臨,殺人取命業力隨身。」對上贖夜姬凌厲眼神,談無慾回敬以同樣的冰涼。
「要是這些輪迴呀!業力呀!能說服我,又何須你嚼舌?不是嗎?」端起眼前男子的臉龐,有點輕蔑、帶著不屑,贖夜姬凌厲中帶著不明甜笑。
「喔!那敢問妳所知的業力與輪迴是什麼?」正色對上她戲謔的甜笑,反倒是談無慾想從殺人魔口中聽聽輪迴了,他知道不管說得如何都會讓他此生難忘。
嘆了口氣,黃泉贖夜姬不懂,這些勸善的人當真以為惡人不知道什麼是因果輪迴、什麼是善惡嗎?人這一輩子,但凡識得字的,誰沒被些善惡之念浸染,就算是真不識字的,也聽說過些忠孝節義。而她懂善惡輪迴,並不代表她要將之視若圭臬。「所謂業力,有善業、惡業。皆是人在世間所為所行造作。舉凡你造橋鋪路,種了善因,而善業就是你造橋鋪路所得的好結果。救了人命是善業、有益於人是善功。有功記在你頭上讓你輪迴向善道;有業算你身上,讓你來世能得好報。人皆將死,死後依因果業力、功過、福德而投生來世,欲得來世得生善道、善報臨身,那就今生多行善事。如果像我,今生以殺人為樂,無功有罪,來生墮地獄償罪之外,再能投生也只能從餓鬼一類惡道起算。而且被我所殺之人在我生生世世皆會上前來報仇,使我不得好報。」
「一般所說輪迴法,也大概是如此。既然知道妳所造作乃是罪、是惡業,讓妳先墮地獄難以超生、再墮惡道難有善報,又何必為之?」談無慾覺得有趣了,眼前女子所說輪迴,已經把俗講僧的那套都講得通透淋漓了,要是讓這女子去尼院門口談玄講道,說輪迴業力給那些尋常百姓聽,恐怕供養錢也不會太少。
「簡單,尋常的規矩讓軟弱的人去遵守;而有力量的人.......」頓了頓,順過自己頰邊一絡紅髮。「死亦為鬼雄。」凌厲目光不改,掃過眼前術士的眉心,似是要削他的骨跟皮。
「好一句『死亦為鬼雄』。可妳曾想過,那些被你殺死的人是可能化為厲鬼向妳報仇索命,那些還沒被你殺死的餘孽、遺孤,也將在現世變為厲鬼向妳索命,是妳將他們從人變成了鬼。報復也可以是現世而非來生。」
「那好啊!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囉!沐浴在鮮血的豔色之中,誰先倒下呢?」她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白髮男子。挑起他的下巴,眼中閃耀著殺意。
談無慾笑了,發自內心的。他不知道眼前女子對於世間的規則竟然藐視至此、對自己自信至此、而對世間無視至此,真是太妙太絕。的確是夠的上魔女的資格,所謂的魔,不就是聰明自信、迷惑人間、死不悔改,將人世玩弄於股掌間嗎?完全不是什麼一時無知、行差踏錯,真正的毀滅與毒辣。他曾看過這樣的魔人,這種天生魔性是真的存在的。而眼前的黃泉贖夜姬,以黃泉為名,奈落,只是另一個擅場罷了。看來今天一論道是自己居於下風了。也罷,待得下回再以更深入的輪迴論再論一局吧!
「什麼時候回來還我衣服?」同樣站起,談無慾眼中回復平靜無波。
「我不會連一套衣裳都占著不還的。」拍拍眼前人的肩,黃泉贖夜姬飄然走入一片風起。含霜楓舞掩去她的行跡。
###
在般若海初見傷癒歸來的贖夜姬讓蘭漪章袤君有點意外,幾乎都要認不出來。他以為才子佳人書裡描寫的那些讓深閨女子一見傾心的翩翩佳公子從書裡走出來。眉宇清朗、目如明星,舉止打扮沒一處不襯出其人的脫俗絕塵,卻又並非遙不可及、遠不可親。當他終於認出他四姊來,脫口說出「四姊」的時候,卻聽得她用一種介於男女之間、雨水落入古井中心時發出的、非清脆又非絕對低沉的魅惑聲線緩緩開口責備他「唉!看到我男裝打扮,該喊一聲四哥。今天教給你,你以後得教給其他人才是。」
恍恍惚惚的,難以將這個「四哥」跟那個「四姊」重疊起來。「四姊」該是什麼樣子呢?像工畫師畫的那些美人圖一樣的,又似乎更有些神秘而不可說的氣質。豔麗、清秀、淡定、嬌俏都在她的舉措之間流轉,明明是一個人,卻有很多不同的模樣。她的聲音可以是甜美,也可以如泠泠琴弦高雅,也可以瞬間變得冷洌如刀般。各種姿態,都是黃泉贖夜姬,尤其是她映著血光穠豔,眼神炙熱而投入的當下,那種主宰眾生生死的神般絕美,只要看過一次、一個瞬間就畢生難忘。這個四哥跟那個他認識的四姊,竟也是同一人呀........四姊真是好看的不同凡俗呢!
瞅了眼自家五弟的兀自神遊,贖夜姬緩緩開口。「其他人呢?」
「習以為常的裝神秘。」有些無奈,事情拉到般若海來說,就表示那是五人之間絕對的秘密。所謂隔牆有耳,而此地海象險惡,唯有佇立於海中的石柱可佇足,的確也長不出第六對耳朵。在此同時,代表二哥與三哥的石柱升起,而老四老五只得同樣觸發機關,踏上屬於自己的石柱。
「老四,妳這是什麼打扮?」說是議事,但東方鼎立就是先注意到黃泉贖夜姬的裝扮。自小帶著個妹子習慣了,眼見著妹子變成了個小弟弟也真是夠怪的。
「之前的衣裳髒了,不要了,同救我命的人借的。你看,不是好衣料、好繡工我是不穿的。我還是挑剔的很呢!三哥。」喵一眼自家三哥,那種怪異難理解的眼神真是百看不厭。能讓狂陽露出這種表情,從小到大或許只有黃泉贖夜姬爾。
「妳開心就好,對一個姑娘家的穿著指手畫腳的實在不該是爺們的事呀!」搖搖頭,打自小的習慣使然,讓東方鼎立對黃泉贖夜姬的種種異常都特別上心。久而久之,他也發現自己的表妹不再需要自己亦步亦趨地保護著,但還是忍不住多說兩句。
「知我者三哥。」面對東方鼎立無奈如同兒女已大的父母,贖夜姬只是在心中促狹微笑。但那句「知我者三哥」倒讓某人不淡定了。察覺蘭漪投射過來的眼光,贖夜姬只是笑著加上一句「而懂我的,卻只有五弟,你說是不是呀?」
知道自己內心的波動被看穿,章袤君也只能乖乖地答上一句「是,四哥。」贖夜姬聽得章袤君從善如流喊她「四哥」反而忍俊不禁一聲嬌笑。「所以我說,懂我的只有章袤,讓他改口就改口了呢!」
「老四這樣說不公平呀!老三老五知妳懂妳,我們前頭兩個反倒被妳靠後了!」倒也不是真的跟弟弟吃起醋來,只是老四愛擺弄人,時不時的調侃兩句也是一種人生趣味呀!至於今天的正題,總是會講到的,大家聯絡感情也沒什麼不好。
「欸!二哥,所謂五根手指有長有短嘛,雖不齊整但是指指連心呀!」一通話說的在場四人付之哄堂一笑。
「說到大哥呀!經年不見消息,終於在最近有點眉目了。」鄧九五根據手下多方探查的結果,大概能推知大哥數年前忽然失去行跡的原因,以及真正的去向。
「如大哥這樣的高人,還能遭遇不測嗎?」東方鼎立其實覺得大哥正在某處計畫著大事,不欲人打擾,並不是遭遇不測或者失蹤。狂傲如他,也不得不承認,老大除了外貌驚人之外,其修為也是不可測。這樣的人,如果被當成目標,並且清除的話,那對他們兄弟而言是很大的打擊。
「似乎是誤捲入了某事,現在受困在一個長年冰雪封印之處。老實說,與大哥曾做的事或者組織所規劃的事情,初步可排除有關。不過這個封印似乎很棘手,大哥只能待時機了。」鄧九五有點無奈,大哥幾年前失去蹤跡,就連那一位現在也無法直接使他脫困,只是讓他們等,雖然那一位堂堂斷言了封印必有揭破一日,要他們兄弟齊心注意北獄一帶近二十多年的權力變化,將佈局在各方地界的勢力好好整合,之後兄弟四人逐漸化明為暗,以待諸事齊全。那一位佈局機深,鄧九五也多半認同,但封印破除那日,真能趕得上組織大計的諸事齊全嗎?鄧九五心中不無疑問,但此下,自己便是眾兄弟之長,必須安定人心,再繼續推進,除此,別無他法。
「除了等待時機之外,我們能做什麼?畢竟自從前我們兄弟在組織運作間,無不以大哥是瞻,大哥失蹤至今,我們共同討論排布之計畫,也逐漸完成,但大哥確定受困,接下來要如何走向,二哥有計策在心嗎?」黃泉贖夜姬雖是組織在外最顯眼者,也擔任明目張膽、殺人見血的角色,但越是這樣的存在,對計策和計畫卻要知曉的最為明瞭,她可以不管目的、可以不管成果,但不能不管過程和環環相扣的計畫。
時至今日,公孫月自己也知道,她常掛在嘴邊的「組織的計畫我一概不管」、「我只是憑著與兄弟的義氣與自己的喜好配合殺人」其實只是掩人耳目的說法,「如何執行」本身其實就是計畫的一部份,她不可能對組織涉入不深,這是談無慾也知道的,但是就算是談無慾也無法讓她說出當年每件事的每個細節。他也認同她的守口如瓶,他知道這是對兄弟至死都要保守的秘密跟絕對的原則。她是逼不得的,沒有人有辦法逼公孫月做他不願意的事。她從不被逼,除非她自己逼自己。
「這就是今日讓大家來此的原因,此時是我們兄弟集思廣益將事情推向另一階段的關鍵時期。」
今日的般若海浪湧洶洶,綿密的計策盡掩在囂狂海風肆虐之中。
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